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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黑色幽默”成长小说

美国的“黑色幽默”成长小说
2018-09-29 11:45:46新闻来源: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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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犹太小说中的幽默色彩,如同小说中的犹太人物一样也经历了一个变化发展的过程。最早和最普通的表现方法就是通过方言展现犹太幽默色彩,这在前面章节已做了介绍,这种幽默犹如方言幽默小品,博得观众一笑,路易斯· 海沃德(Louis Heyward)和埃塞尔· 罗森伯格(EthelRosenberg)作品中已出现这种幽默的端倪。如前所述,美国犹太怀旧小说为黑色幽默做了很好的铺垫,马拉默德、贝娄和罗斯等将幽默升华为一种重要的艺术形式进行创作。在他们看来,幽默是一个融合的整体,是严肃与怪诞并置的产物,也是作者对荒诞世界观的一种表达,展现了一个分裂的、不和谐的世界。在这些作品中,严肃诙谐是一个整体,无法割裂。然而,黑色幽默则是将严肃诙谐抑或说喜剧和悲剧分化成对立的两极,与喜剧小说和严肃喜剧小说不同的是,黑色幽默小说体裁更加狭窄,它脱离严肃喜剧小说现实主义的窠臼,更强调那种冷嘲热讽的文体风格。布鲁斯·J·弗里德曼认为,在黑色幽默的世界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神经质的、快速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新的节奏和一种陌生、疯狂的惩罚性隔离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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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1933年3月19日—2018年5月22日),美国作家。

以小说《再见吧,哥伦布》(1959)成名(该书获1960年美国全国图书奖)。

多次提名诺贝尔文学奖。 并获得国家图书奖、??四尚∷到?、普利策文学奖等重要奖项。

 

    美国犹太黑色幽默成长小说并不少见。罗斯《再见,哥伦布》和里奇勒的《达迪·克拉维茨的学徒时期》虽还不能算作黑色幽默小说,但很多场景都运用了黑色幽默的技巧;马克· 哈里斯的《一个士兵的那些事》(Something About a Soldier,1957)预示着美国犹太黑色幽默成长小说的雏形,只是它太过文雅的幽默和笔调还不能称作真正意义上的黑色幽默小说。戴维·卡普的《进入睡眠》(Enter Sleeping,1960)倒也满足黑色幽默喜剧小说的某些特征,但是缺少那种“野蛮的愤怒”。比较完整意义上的美国犹太黑色幽默成长小说包括伯特·布莱克曼的《多少钱?》(HowMuch? 1960)和《奥蒙戈夏令营之战》(The War of Camp Omonogo,1963)、L.S. 西蒙克斯的《举哀七日》(The Seven Days of Mourning,1963)、布鲁斯·J. 弗里德曼的《妈妈的吻》(A Mothers Kisses,1964)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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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犹太黑色幽默成长小说中的“空想家”主人公从此前经常出现在小说中的犹太父亲变成了犹太儿子。不管是父亲还是儿子,他们的共同点都是具有某种夸张的敏感性和不食人间烟火的超凡脱俗等性格特征。欧文·豪和埃利泽·格林伯格把他们称作“神圣的傻瓜” (Sainted Fool):他们长期受苦,但又固执、贫穷、集自尊和自卑于一身。哈里斯的《一个士兵的那些事》中的主人公雅各(Jacob)就是这样一个空想家人物。他取名雅各,却没有他祖宗雅各的精明和强干,反而处处与雅各“对着干”。他天真冒失,只给予不索取,做事无计划,率性而为。他的故事是一个兵营中普通士兵的故事。离开犹太家庭的庇护和他所熟知的城市,雅各带着一副要命的天真懵懵懂懂地把自己交给了这个世界: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名字,那就是雅各·爱泼斯坦,我在美国军队里,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就一个人。我是个犹太人。”可以预见,天真的雅各对军队生活的无限遐想,犹如一个犹太小村的家长面对一个沙皇俄国官员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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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 西蒙克斯的代表作《举哀七日》展现了美国犹太黑色幽默成长小说的代表性标签——高速运转的节奏、恣意的狂欢、哀婉悲怆的缠绵和恐怖的层叠等。不过,西蒙克斯仍具有其鲜明的个性,他的幽默效果不是对美国社会的野蛮控诉,而是转向一种道德寓言的发展?!毒侔呷铡返墓适挛平挂礁簧?middot;格莱克治疗跛脚的主人公以及主人公家庭那种变态、保守的生活而展开,小说集荒诞的想象以及痛苦、恐惧、狂笑的交加和无奈于一体。医生的名字富森·格莱克“Vossen Gleich”在意第绪语中的意思是“知之为知识”。这对医生而言尤为重要,而格莱克恰恰对此无能为力,从人物的名字上,体现了作者的道德寓言之用意。

 

 

西蒙克斯这部小说直接受贝娄小说的句法节奏以及马拉默德和辛格的故事类型的影响。事实上,犹太民间传说中经?;岢鱿止赜诜枳雍推嫒艘焓碌墓适?欧洲犹太人的民间传说更是充满了鬼怪迷信之说。西蒙克斯出生于犹太拉比家庭,既有犹太学校的学习经历,又是哈佛的高才生,所以他对此类故事的描写自然是轻车熟路。小说的寓言性指向以一种恰如其分的黑色幽默的方式传达出来,约翰·格罗斯(John Gross)对比《举哀七日》与布莱克曼的《奥蒙戈夏令营之战》后发现,布莱克曼的人物就像一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而西蒙克斯的人物“膨胀得像一群狂欢的怪物”?!毒侔呷铡分械娜宋镄蜗笠踩肥荡行∷的侵止值扌蔚挠哪?主人公巴里希·施曼斯基(BarishShimansky)全家的病态景象通过一系列昆虫形象展露无遗。巴里希的轮椅“像一只嘈杂的昆虫”,并且“到处都是昆虫,蜘蛛、甲虫——窗户上全是它们的腿”。病人巴里希整日坐在轮椅上,蜷缩在房间里,一肚子的怨恨无处发泄, “说起话来像一只邪恶的毒虫”,他就是卡夫卡《变形记》中格雷格·萨姆萨的另一个版本。通过这种变形的夸张,我们看到小说中几乎每个人都有身体的残疾。小说最后,庸医格莱克被施曼斯基家庭驱离后变成了一只甲虫,施曼斯基一家继续过着像以前一样病态的生活。不过,小说还是透露出一丁点儿模糊的希望,他们一家也许会从憎恨的诅咒中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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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云中 著 中国戏剧出版社2018年9月版 定价59元

 

典型的黑色幽默小说总是去发现人的渺小卑贱,弗里德曼的《妈妈的吻》就是这样一部去崇高化小说。小说强调了人性的丑恶,讲述了17岁的主人公约瑟夫天真如小孩,但是天真并不是善良的代名词,天真的约瑟夫无法走向善良,他总是生活在他母亲的阴影之下。这种阴影让他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造成主人公形象的扭曲变形,这种扭曲通过主人公内心的病态思想体现出来。我们可以从弗里德曼的第一部小说《斯特恩》(Stern,1962)中的反成长主人公身上看到约瑟夫的影子。不过,存在主义式的荒诞对斯特恩的折磨是他心魔的一种表现,让人看上去似乎真实又可信;而约瑟夫的恐惧却是母亲如影随形的结果,这种恐惧是那么的真实却又让人难以置信。

 

作者对这两个人物身上的黑色幽默的处理方式都是通过他们心中不可告人的秘密表现出来。约瑟夫整天把自己关在房内,闭门谢客,但经常产生一种幻想,这种幻想常常与性冲动矛盾地纠缠在一起。比如,他有一次和母亲去参加聚会,派对上只有他和母亲是犹太人,他于是想入非非,想象他在聚会上玩一种竞猜性游戏,如果赌输了,他的赌注是让母亲展现她的内衣。显然,这是一种荒诞的病态幻想,这种近乎疯狂的幻想浸淫了他的青春期。他试图隐藏,却无法抵制,在剧院的时候,女孩跳舞旋转时若隐若现的内裤刺激他痉挛的神经,为了掩饰他的失态他又故作淡定,惶惶然顾左右而心潮澎湃。

 

约瑟夫的幻想、对母亲想舍又不能舍的依赖、病态的“侠骨柔情”以及种种性冲动都预示着一个黑色幽默的世界,一个由美国犹太黑色幽默作家弗里德曼、西蒙克斯和布莱克曼创造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在现代社会中饱受疯狂折磨的受害者幻想的世界。在这个黑色幽默的世界里,美国梦闪着一种不自然的、虎视眈眈的荧光,这种荧光正如伊芙·唐吉的超现实主义油画一样孤立而神秘。总体而言,黑色幽默小说充斥着一种排斥美国梦的倾向。诚然,美国20世纪前50年带给人们一种从未有过的抱负和前景,这种情景到了60年代似乎一去不复返了。约翰·格罗斯声称布莱克曼的作品是对美国梦的戏弄,很显然,他嘲讽的不只是犹太人。

 

不管是在犹太黑色幽默成长小说中,还是在其他犹太小说中,子辈和父辈的关系一直是研究美国犹太小说的一把钥匙。美国成长小说传统上是从子辈们的视角来考察这一关系,犹太父亲总是带着一副悲伤的沉思拒绝接受美国,而儿子总是渴望接受美国的一切。马克·哈里斯在《弗里德曼和儿子》的序言中记录了父亲反复挂在嘴边的问题: “这里到底还有没有犹太人?” 犹太小说中,父子关系似乎总是处于对立状态,作为儿子的哈里斯本人就是美国式的,他和父亲的对立正如他说的那样, “我总是行动的‘堂吉诃德’,父亲总是思考的‘哈姆雷特’;我喜欢社交,父亲自我孤立;我喜欢爵士乐,父亲喜欢周末的交响乐”。 这些对立一直到哈里斯父亲死后才得以解决,因为当哈里斯自己成了父亲之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他父亲式的父亲,哈里斯最终才意识到犹太身份不可能被完全同化。他感慨地指出:“身份是一个原则问题……犹太身份赋予犹太学者和作家的财富,更多地体现在性格特征、思想原则和社会信念上,而不是表现在宗教和仪式上。”犹太父亲是这种无法逃避的犹太身份的体现,是民族联结的纽带。不管对父辈们是憎恨还是喜爱,亦不管犹太作家们是否意识到父辈们是他们创作的源泉,父辈们总是反复出现在犹太作家作品之中,而子辈们则继续他们的成长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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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杰·弗里德曼,1930年出生于美国纽约,演员、编剧、制片。代表作品有《另一个女人》、《今夜星光诱惑》等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弗里德曼《妈妈的吻》中的母亲麦格(Meg)似乎仍然延续了美国犹太成长小说中典型的犹太母亲形象。斯坦利·考夫曼(StanleyKauffman)认为这部小说体现了俄狄浦斯情结,刻画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强势的“黑色幽默”母亲。一般而言,第三代犹太母亲在她们的孩提时期学到的意第绪语,已然成为她们宝贵的语言遗产,她们拥有的能量和尖酸刻薄达到了让人恐惧的程度,这一点在她们的终身伴侣——消极无为、处处受压的丈夫身上得到充分展现?!毒侔呷铡分械氖┞够盖锥云拮拥淖栽感砸览等盟纳畋涞没炭植话?他的报复性行为就是一阵阵的战栗和窒息,穿着内衣内裤在房间内漫走游逛?!赌盖椎奈恰分械母盖子搿毒侔呷铡分械母盖滓谎?以身心功能紊乱作为对妻子的报复——腰肌劳损整整躺了两年,最终还是被妻子扫地出门。对美国犹太作家来说,家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写作话题,赋予他们热情洋溢的想象。黑色幽默小说对家庭的描写加强了对犹太生活中的粗鄙画面的描写,在一定程度上反思了犹太传统的某些糟粕。

 

犹太作家和母亲的关系可以从伯纳德·科普(BernardKops,1926-)的自传性小说《世界是一场婚礼》中得到充分的体现??破照飧鋈撕苡写嫔?他从小患有精神疾病和一系列思维紊乱症,但最终成了一名剧作家。他这样评价他的犹太母亲:“她实际上是一名专制女家长,是整个家庭的轴心,家庭中弥漫着她的意志,她能让了无生趣的生活变得有点生趣。当她撒手人寰,家庭也就支离破碎了,孩子们就像流星一样散向各自的归宿。”据科普回忆,母亲死的时候是他精神最紊乱的一次,父亲似乎也患上了失心疯,趴在地上号啕大哭,捶胸顿足,以此可以想象母亲在犹太家庭中的重要性。犹太母亲作为独一无二的情感动力,其对犹太家庭的奉献,在很大程度上拯救了犹太小村的犹太生活传统。相比较而言,绝大多数犹太父亲一方面是传统秩序的代表,另一方面又胆小怕事,他们“集恐惧、爱和精神象征于一身,指代了犹太人物性格的某种原型”。于是,在美国文化大背景下,“父子关系”所代表的文化冲突慢慢演变成美国犹太成长小说中的一个文化母题。总体而言,在第一代和第二代美国犹太成长小说中,父亲形象刻画得更为丰满,而在美国犹太黑色幽默小说中,母亲的强势总体上取代了父亲的统治地位,其形象特征成为美国犹太作家丰富想象的主要源泉。

 

另一个有趣的现象是,美国犹太黑色幽默作家普遍喜欢将夏令营或者疗养地、度假村等之类的休闲娱乐处所作为小说的写作背景,好像非此类场所不能尽显黑色幽默之舞台一样。将此类场所作为主要背景写入小说最早可以追溯到蒙塔古·格拉斯的《幸运数字》(Lucky Numbers,1927),此后的亚瑟·科伯、赫曼·沃克、保罗·古德曼、悉德尼·奥菲特(Sidney

Offitt)、里奇勒、布莱克曼和弗里德曼等美国犹太黑色幽默作家都钟爱将此类场所作为小说背景。夏令营常被看作考验人们心灵善恶的场所,如布莱克曼的《奥蒙戈夏令营之战》通过还原二战电影情节中的某种寻宝游戏,展现了夏令营策划者斯坦纳(Steiner)贪婪和变态的性格。

 

 

总体说来,60年代的美国犹太黑色幽默成长小说在人物、背景、小说风格上都与第一代和第二代有很大的不同。美国犹太黑色幽默成长小说也通过主人公的成长经历展现美国梦等主题,与过去不同的是,这些小说以一种特有的犹太式幽默对美国梦进行百般嘲弄。这种倒戈美国梦的做法或许跟美国犹太人的社会经济地位的变化有一定的关联。五六十年代,大部分美国犹太人摆脱了工人阶级地位,进入中产阶级行列。反犹情绪也慢慢平息,虽然对犹太人的公然侮辱还此起彼伏,并且这种侮辱也让犹太人倍感不适,但已不足以让他们有生命之忧而整天担惊受怕。黑色幽默小说是一种最富有自由反思性的作品,这似乎符合犹太人对他们的过去以及文化进行反思的需求,这种反思不仅仅是小小的自我嘲弄,还有对民族、对社会的思考。但是不管怎么反思,作者都不能脱离他的物质生活,现有物质生活的丰富,足以让他们有自嘲过去的苦难和对美国梦讥讽的资本。那种神经质、胆小如鼠的犹太人似乎已成为过去,以前那种郁郁不得志的丑陋犹太人形象慢慢变化为一个巨大的感叹符号。在主题的选择上,这些犹太黑色幽默作家或多或少都有一种对边缘化人物的自我厌恶倾向,因此,不管是从人物还是主题的选择上,黑色幽默小说都是这种自我解嘲和对社会的思考的最好方式之一。

 

——本文摘自《空间理论与美国犹太成长小说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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